
从公司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,今天碰见了曾经一起工作的几个老同事,许久未见却丝毫不觉的生分,大家热络地打招呼,聊近况。王姐还跟以前一样,精致时髦,抱怨着最近脸上起了红疹,长了好多斑,大家凑近细看,也没见着几个,调侃她过于夸张;罗姐话不多,安静听着我们聊天,眼神却总留意着众人的杯子,时不时添水,是个暖心的大姐;张姐则感叹时间过得太快,眨眼间已经四十多岁,刚到报社时也就三十出头;看着她们的言谈举止,能清晰感受到岁月赋予不同年龄段的独特韵味,比年轻时多了份沉淀后的成熟,这是年少时不曾有过的气质。相谈甚欢间,因各自都有工作要忙,只得匆匆道别。
回程途中,经过老区文化宫附近,小影子看着车窗外感慨:“没几天就要过年了,这街上怎么都看不出年味儿呢?”小影子是个热情明媚的姑娘,做事干脆利落,很是健谈;司机小孙是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,年龄比我们都小,却内敛沉稳;他回复小影子说:“现在过年确实不如过去有意思了,以前年货都要提前备,现在随时买随时有。”我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,小时候过年,家里起码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备年货,买回的生猪肉,猪蹄什么的要在年前卤出来。”小影子连连点头:“对,还要蒸好几锅馍馍和包子。”我问:“你说,咱过去家里都没冰箱,这么多东西都是怎么储存的,这可是要吃到年后的,讲究年年有余嘛!”小孙答道:“那时候整个冬天都下雪,东西放在室外,就是个天然大冰箱。”“或者放到没有生炉子的房间,房子冷,东西也可以放很久。”小影子道。小孙又说起年俗:“我们过去年三十都要守岁,过了十二点还得吃饺子。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聊起小时候守岁熬得睁不开眼,却还是硬撑着到十二点放鞭炮、贴对联,大年初一早上吃饺子、领压岁钱的趣事,越聊越投机。小影子说她上学时教室没暖气,要生炉子,学生们还得从家里背柴到学校;我也想起儿时,冬天穿着家里老人做的布棉鞋走雪地,鞋子总被浸湿,每天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把棉鞋搁在炉子上烤。聊着聊着,车子就到了单位,大家道别后各自回到工作岗位,而我坐在工位上,思绪还沉浸在方才的年味话题里。
看着小区大门悬挂的大红灯笼,转盘两侧大树上缠满彩灯,节日装扮愈发华丽精致,年味却越来越淡了,恍惚间想起从前大家聚在奶奶家过年的场景,大伯、爸爸和三叔,忙着宰杀奶奶养了一年的大公鸡,开水烫毛拔毛,妈妈和姑姑她们把处理好的鸡清洗后卤煮,小孩子们则偷偷溜进奶奶房中开瓶黄桃罐头,你一勺我一勺,谁也不能多吃,大家分工明确,每个人都忙碌的不行,却也热闹的不行,如今生活好了,怎么年味就淡了呢?那时候物资匮乏,过年才能做身新衣服,小心翼翼叠在床头,等到初一早上才能穿;一大家子亲戚聚在一起,才能吃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菜,饭后给爷爷奶奶磕个头,能拿到崭新的5元压岁钱,就觉得满心欢喜。那时对过年的盼头不过是有身新衣服穿,来年有学上,吃到平时吃不到的东西。而现在,新衣服随时能买,好吃的随手可得,那份对过年的热切期盼,好像也慢慢淡了。
回到家,我问儿子;“你觉得过年有意思吗?”儿子不假思索地答:“有意思呀!”我又问:“哪里有意思?”儿子回答:“过年能放假,能见到姐姐、姑姑,还能和好朋友一起玩儿,一起放炮、放烟花,不用天天上学,补课,当然有意思。”我又转头问父亲:“爸,你觉得现在过年还有意思吗?”父亲缓缓道:“过去过年,能实实在在吃饱肚子就不错了,那时候买不起肉,就买大块的肥肉回家炼油,炒菜放一点儿,就有肉香味儿,一顿能吃好几个馍,现在生活好了,想吃啥有啥,却也吃不动了,但还是感恩现在既能吃饱还能吃好的日子。”
听着爷孙俩的话,我忽然想明白了,原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味,年味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,而是每个时代里,最真切的生活期盼。父亲那一代人,生于物资匮乏的年代,日子过得紧巴巴,过年的意义,是盼着能填饱肚子、穿上暖衣,能在寒冬里吃上一口肉、喝上一口热汤,这份“能活着、能过好”的简单期许,就是他们心中最浓的年味。到了我这一代,生活渐渐富足,不用再为温饱发愁,过年的期盼便成了能吃好、能穿好,能和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,穿一身称心的新衣服,这份“安稳顺遂、衣食无忧”的幸福,便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年味。而到了孩子这一代,生在物质丰裕的时代,从未体会过温饱的窘迫,衣食住行样样不愁,可他们的童年,却被无尽的学习和补课填满。晨起上学,傍晚补课,周末也被各种辅导班占满,小小的肩膀扛着重重的学业压力,连肆意玩耍的时光都成了奢望。所以对他们而言,过年的意义,从来不是新衣服和好吃的,而是能有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休息时光,不用被闹钟叫醒,不用面对成堆的作业和试卷,能和许久未见的亲人相聚,能和小伙伴们无拘无束地跑跳、放炮、放烟花,能好好享受一段没有学习压力的童年时光。这份“卸下疲惫、自在玩耍”的轻松,就是属于孩子们独有的年味。
年味从未消失,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,换了一种模样。它藏在每个年代的生活里,藏在每个人最真切的期盼中,无论形式如何变化,只要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,便是最好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