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端午，又逢父亲节。清风携着粽叶草木香漫入心头，绵长的思念翻涌不息。岁岁年年，风物依旧，只是那个陪我过端午、为家人守烟火的父亲，早已不在身旁。记忆辗转，最难忘的是儿时每一个端午清晨，父亲温柔唤我晨起的模样。

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轻轻笼罩着乡野，微凉的晨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气息。父亲总会轻轻推开房门，低声唤我：“丫头，起床啦，端午采艾要赶早，带露的艾草最是灵验。”

我揉着惺忪睡眼起身，跟着父亲踏碎晨雾，漫步走向郊外的田野。遍野青葱，带着晨曦的温柔，一丛丛翠绿的艾草长势繁茂。父亲身姿挺拔，弯腰细心采摘鲜嫩的艾草，动作轻柔又利落。我跟在身后笨拙效仿，偶尔采到枝叶杂乱的艾草，父亲便笑着回头叮嘱：“要选叶片肥厚、茎叶鲜嫩的，这样煮水才最干净祛湿。”

满载一捧青绿归家，父亲将新鲜艾草仔细整理干净，放入锅中煮沸。温热的艾草水，是端午独有的良方。父亲总会细细帮我擦拭手脚、拂遍周身，说端午湿气重、蚊虫多，艾草驱浊净身，能护得一夏清爽安宁。擦完艾草水，父女二人又结伴去往河边。晨露未晞，河水清冽微凉，掬一捧清水洗手洁面。儿时总爱缠着父亲追问：“爸，真的端午露水能明目吗？”父亲温柔摸摸我的头，眉眼温和：“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，自然是真的，洗去尘埃，眼亮心明，岁岁安康。”那时的我深信不疑，任由凉润的水汽沾满脸颊眉眼，心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与安稳。

我们家不善包粽子，却年年岁岁，从不缺席端午的甜香。每逢端午前夜，万家灯火初亮，灶台前总有父亲忙碌的身影。为了让我们吃上一口地道的端午滋味，父亲总会提前备好新鲜粽叶，平铺在盆底，一层莹白糯米、一层红润红枣、一层清甜蜜枣，层层铺叠、错落有致。

文火慢焖，一锅甑糕需要整夜慢蒸慢炖。这是端午最熬人、最费心神的活计，父亲从不让家人操劳。夜深人静，万物沉寂，他总记挂着母亲熬夜便头痛的旧疾，独自守在灶台边，一夜辗转难眠，数次起身查看火候、调整火势。

我年少懵懂，深夜醒来总能看见灶台微弱的火光，看见父亲伏案守候的身影，忍不住轻声劝道：“爸，您早点休息吧，不用一直守着。”

父亲总是笑着摆手，语气温柔又坚定：“没事，甑糕急不得，火急了夹生、火弱了无味，慢慢焖，你们早上起来才能吃上软糯香甜的热乎糕。”寥寥数语，藏着他不善言说的温柔，藏着对一家人最厚重的偏爱与呵护。从小到大，家里最辛苦、最熬人的琐事，父亲永远默默包揽，用一身辛劳，护得阖家安稳。

天色将晓，天光微亮，父亲总会在蒸糕的锅里卧上几枚圆润的鸡蛋。待清晨掀开锅盖，腾腾热气翻涌而出，扑面而来的是清润绵长的香气。焖煮整夜的鸡蛋早已吸饱粽叶的清幽香气，蛋壳裹挟着淡淡的草木芬芳；层层浸润的糯米吸足了红枣与蜜枣的清甜，中和了粽叶的微苦，软糯绵密、清甜不腻。

一口甑糕入口，温润香甜在舌尖缓缓化开，粽叶的鲜醇、糯米的绵软、枣蜜的醇厚层层交织，回味悠长。同锅蒸熟的鸡蛋，蛋白细腻绵密，唇齿间萦绕着干净纯粹的草木气息，清甜不寡淡，幽香不浓烈。这一锅烟火滋味，不只是端午的吃食，更是独属于我的、家的温暖底色。

父亲恪守多年的端午习俗，远不止采艾、蒸糕、煮蛋。家中代代传承，端午必有蒸蒜的讲究。父亲常和我念叨：“农历五月初五是民间所说的毒日，暑湿滋生、毒虫渐多，最该好好养护身体。”他告诉我，大蒜自古便是驱邪祛湿的好物，《本草纲目》中早有记载，大蒜可辟邪恶、散寒湿、清暑毒。老辈人常说“端午不吃蒜，鬼从门前钻”，俗语虽通俗，藏着古人朴素的养生智慧。父亲每次都会特意挑选当年新鲜的独头蒜，从不用干瘪陈旧的老蒜。我常常不解地问：“爸，为什么一定要选新的独头蒜呀？”父亲一边细心摆放蒜瓣，一边耐心解释：“独头蒜药性最好，所谓以毒攻毒，能祛除体内积攒的暑湿浊气，新蒜温润不辛辣，老人小孩都能吃得适口，吃完整夏少腹痛、不生疮、不疰夏，也能少受蚊虫侵扰。”家中端午还有鸡蛋同蒸的老规矩，一炉烟火，两样风物，皆是期许。鸡蛋寓意阖家圆满、岁岁平安，粽叶的草木清香刚好中和大蒜的辛辣，蒜香浸透蛋身，风味独特。一锅蒸煮，兼顾驱浊养生、团圆顺遂两层心愿，是祖辈流传的仪式感，也是父亲年年坚守的温柔。

我渐渐明白，民间避五毒的习俗不必全然深究，本质是古人朴素的卫生养生理念。借端午时节洁净身心、祛除湿浊、养护体魄，岁岁坚守的习俗，藏着父亲对家人最朴实、最绵长的牵挂与疼爱。记忆深处最动人的一幕，依旧清晰如初。多年前的端午，父亲特意挖来鲜活的艾草根，带着我在库房门前亲手栽种。他手把手教我培土、浇水，轻声对我说：“栽下一片艾草，岁岁常青，岁岁平安。”

岁月流转，春去秋来，当年亲手栽种的艾草，如今岁岁抽芽、年年繁茂，一丛青绿生生不息，岁岁迎风摇曳。又是一年端午，青艾如故，粽香依旧。我伫立丛前，望着满眼苍翠，那些年少的时光尽数奔涌而来。想起清晨踏露采艾的惬意，想起灶台边温热的烟火，想起父亲温柔的叮嘱与含笑的眉眼。

艾草常青，故人难寻。岁岁端午，岁岁思亲，这份藏在烟火习俗里的父爱，温柔了岁月，温暖了余生，也让我的思念，岁岁绵长、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