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煤场的晨雾总带着股潮湿的煤味,像浸了水的黑棉絮,把远处的井架裹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细碎的煤屑在雾里飘,落在安全帽的红漆上,粘在工装的帆布纹路里,钻进指缝的褶皱中——就算用洗衣粉搓三遍,指甲盖底下还是会留着淡淡的黑。但在这儿待了二十年的老金总说:“煤染黑的是皮,清不清白,得看心里那点亮。”
老金的白手套总是挂在装载机的挂钩上,成了储煤场的“活坐标”。手套是最普通的帆布款,掌心磨出了铜钱大的毛边,指根处洗得发灰,却总被他用肥皂搓得泛着白。作为班长,他每天就是围着十几个煤堆转:蹲下来用手套扒开表层煤块,感受底下的湿度;捏起一块煤凑到鼻尖,闻闻有没有返潮的霉味;再用随身携带的小锤敲碎块煤,看断面的光泽,然后说道“煤跟人一样,好不好,得扒开看里子”。
上个月有辆运输卡车后半夜进场,司机是个脸生的小伙子,车刚停稳就揣着两包烟凑过来。车灯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,能看见额头上的汗珠。“金师傅,”小伙子声音有点发紧,“后半夜出的煤看着碎,您看能不能……多挑点块煤给我装?这烟您拿着,不值钱。”
老金正蹲在煤堆边检查,闻言直起身,白手套在工装裤上蹭了蹭煤渣。他没接烟,只是指了指煤堆:“你看这堆煤,表层是碎末,往下三十公分才是块煤。”说着他把烟推了回去,烟盒上的塑料膜被煤屑划得发毛,“我这手套摸了十五年煤,黑是黑,但哪堆煤该装啥车,心里有杆秤。”
那天夜里,老金没让司机插手。他叫上夜班的两个徒弟,开着装载机围着煤堆转。装载机的铲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老金站在铲斗侧沿,指挥着徒弟把表层碎煤扒到一边,专拣断面发亮的块煤往车斗里装。“慢点开斗,别带起碎末。”他嗓门在夜里显得格外亮,“装到车帮下沿两指宽就停,多一分都不行。”
装载机的液压杆“咯吱”响着,铲斗缓缓落下,块煤“哗啦啦”滚进车厢,堆得方方正正。装到第三铲时,徒弟操作杆偏了点,铲斗带起的碎煤撒在车帮上。老金当即喊停:“下来。”他自己爬上装载机,重新调整铲斗角度,把撒出来的碎煤一点点收进铲斗,再稳稳地倒回煤堆。“咱装的是矿上的煤,漏一粒,心里就得多块疙瘩。”他下来时,裤脚沾了层薄霜,白手套攥得发皱。
储煤场的装载机手们都知道,老金的“规矩”比煤堆还硬。就说小张吧,刚来时开装载机总爱“多一铲”。有回给辆长途货车装车,司机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:“小师傅,升点铲斗,多装半斗,我能早俩小时到家。”小李没好意思拒绝,悄悄把铲斗抬高了五公分。
这事没逃过老金的眼。他没骂小李,只是在班前会上搬来个铁皮桶,往里面装煤块。“你们看,”老金指着桶沿,“这桶能装五十斤,多装一块就冒尖,洒出来的都是矿上的家底。”他又拿出《煤矿安全规程》,翻到“装载标准”那页,“这上面的字不是印着看的,是刻在心里的——咱开装载机的,铲斗端不平,人心就端不正。”
傍晚的储煤场最是动人。夕阳把煤堆染成金红色,装载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个坚守的巨人。老金正带着徒弟们检查煤堆的覆盖膜,白手套在黑色的塑料膜上格外显眼。有人问老金:“守这么严,图啥?”他低头系紧覆盖膜的绳结,白手套被风吹得鼓起来:“你看这煤,从地底挖出来,干干净净的。咱要是在这儿掺了私心,不就把它弄脏了?”
风卷着煤屑掠过煤场,吹黑了脸颊,吹旧了工装,却吹不散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坚守:是老金磨白的手套,是便利贴上歪扭的字,是装载机铲斗起落时不偏不倚的角度。就像党支部墙上那句标语:“于黑土中守初心,于细微处见清廉。”
这片被煤色覆盖的土地上,清白从不是喊出来的。它是装煤时铲斗停在车帮的精准一指,是拒绝诱惑时不含糊的一句话,是藏在煤屑底下,比乌金更重的那点实在。就像老金常说的:“煤烧完了是灰,可心里的清白,能烧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