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铁路像一道深刻的墨线,画在灰黄色的山峦之间。每日清晨,煤列喘息着驶过,震得扳道房老旧的窗棂咯咯作响。老董是这里的扳道工,在这十二股道岔间来回走了三十年,背脊弯成了道岔扳手的形状。
我初来时,常见老董蹲在铁轨旁,枯瘦的手握着扳手,一下下轻敲道钉。他敲得极慢,目光紧锁着道钉与枕木的缝隙,像是在聆听铁轨的心跳。“道钉松不得,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裹着煤尘的厚重,“松一颗,道岔就偏一分,偏一分,就能毁一车煤、一条命。”这话他说了三十年,说到嘴唇起了厚厚的茧。
秋深时,风裹着寒意掠过铁道,公司新采购了一批棉纱手套,送货的小赵卸了货,偷偷多放下两副:“董师傅,天冷了,多备着。”老董正在物资记录本上写字,笔尖顿了顿:“定额每人每月三副,多了,拿回去。”小赵讪笑:“这点小事...”老董不答,只将多出的手套塞回纸箱,动作如扳动道岔般干脆。
我看见小赵脸上的光暗了下去,像被云遮住的太阳。他走后,老董对我说:“孩子,手套是小事,规矩是大事。今日多一副手套,明日就能多一桶油。人心这道岔,扳歪一丝,就再也扳不回来了。”
他的话音散在风里,混着铁轨旁煤尘的味道,轻飘飘的,却重重落在我心上。
入冬最冷那天,零下十几度的低温把铁轨冻得发脆。巡道工在巡查时发现,三号道岔下的固定螺栓少了两个,铁轨与枕木间已经有了细微的松动。老董从工具间取了备件,跪在雪地里更换。铁器冻得粘手,他却脱了手套,指腹贴着钢轨:“这样能摸出平不平。”他的手指通红,仿佛要滴出血来。
后来才知道,那螺栓是被几个小青年偷去卖废铁了。派出所来人时,老董却说:“孩子还小,让我先说说他们。”他带着那些年轻人,在道岔旁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看一列列煤车轰隆驶过。
“你们掂掂,”老董说,“这一列煤值多少钱?可要是因为少颗螺栓出了事,多少钱买得回人命?”小青年们低头看脚,雪在他们鞋边化成黑水。老董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螺栓:“想要铁,来找我。铁轨上的,动不得。”
后来,那几个小青年里,有一个主动申请当了巡道工。我常看见他背着工具包在铁道线上走,工具包里永远多备着三颗螺栓,每次经过三号道岔,都会蹲下来仔细检查,动作像极了当年的老董。
退休前最后一个月,老董还是照常每天天不亮就去巡岔。在七道道岔心,他发现了一道几毫米宽的细微裂痕,连夜就给维修队打了电话。维修主任赶来时,看着黑漆漆的天,有些不耐烦地嘟囔:“老董,都要退休了,还这么较真干嘛?这点小裂痕,等明天天亮了再修也不迟。”老董没反驳,只是打着手电筒,光柱稳稳地钉在那道裂痕上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在位一分钟,就得负责六十秒。我人走了,这道岔还得接着用,不能给后来人留隐患。”
他退休那天,没有欢送会,只悄悄把工具柜钥匙放在桌上。接任的年轻人打开工具柜时,看见里面每件工具都擦得锃亮,扳手柄上用红漆写着编号,旁边压着张纸:“三号扳手专紧道岔螺栓,力矩正好,勿作他用。”
如今我还在这条矿区铁路上走,时常会想起老董。他这一辈子,没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,却用三十年的时间,把“廉洁”“责任”这几个字,像道钉一样,一颗颗稳稳地砸进了我们年轻一代的心里。有时深夜巡检,见道岔在月光下闪着蓝光,便觉得老董还在某处蹲着,用扳手敲击铁轨,听着那清脆的回响。
原来廉洁从来都不是高悬的明镜,不是响亮的口号,而是深钉入枕木的道钉,是铁器相击时那声清亮的清音。它藏在棉纱手套的经纬里,藏在每一个扳得丝毫不差的道岔间,藏在老董那双永远沾着机油却干干净净的手里。
老董们就像铁道旁的枕木,沉默如铁,却用最坚硬、最执着的方式,守护着这条钢铁脉络的纯洁。当煤列再次呼啸而过,大地微微震颤,那震响里,藏着无数个老董的回应——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