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,爷爷的铜秤挂在老家堂屋的房梁上,秤杆上的星子被岁月磨得发亮,像缀在木头上的碎钻。爸爸那把红木算盘总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,算珠碰撞的脆响里,藏着我从小到大听不厌的故事。这些物件在我成长的年轮里刻下细密的刻度,让每一步前行都踩着踏实的印记。
爷爷是村里生产队的队长,村集体分发物资经常会用到爷爷的秤。小学每天放学后,我经常蹲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,看爷爷用粗布擦拭那杆铜秤。秤杆上的星子分为福、禄、寿三星,爷爷总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说:“少一两损福,缺二两折禄,短三两减寿。” 他教我认秤时,要求食指轻托秤杆,掌心必须悬空,“心里不能装着私心,就像掌心不能藏着猫腻,不然秤永远平不了。”爷爷用他的“公平秤”赢得了村民的尊敬和爱戴。
有次帮同桌带橡皮,小卖部阿姨多找了五毛钱。攥着那枚沉甸甸的硬币跑回家时,夕阳正把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正蹲在墙角修补箩筐。“爷爷,这钱是小卖部阿姨多找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爷爷抬头看向我的眼神让我突然红了脸。我扭头向小卖部跑去,当我气喘吁吁地把硬币递给小卖部阿姨时,阿姨要把一颗泡泡糖塞给我,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“公平秤”,拒绝了阿姨的棒棒糖,跟阿姨道歉了以后就往家跑去。远远看见爷爷站在大门口,手里举着我最爱的橘子味硬糖,糖纸在风里像只振翅的蝴蝶。那晚的硬糖格外甜,甜到多年后想起,舌尖似乎还萦绕着清冽的果香。
初中当班长时,班里收校服费出了岔子。清点时发现多出二十元,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买成冰棍分了,我却鬼使神差地想起爷爷的秤。放学后抱着钱匣子在办公室等老师,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条纹状的光影,像极了爷爷账簿上的横线。跟老师一起核对到最后,确定是班上一位同学多交了钱。摸黑找到同学家,把多收的钱还给同学妈妈,同学妈妈接过钱时,非要塞给我两个苹果:“姑娘,你这认真劲儿,跟你爸一个样。”
后来才知道,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下,爸爸也养成了刚正不阿的品格。因为上过高中,加上正直的品行,爸爸被推荐去村里当了会计。爸爸当会计时帮村里收公粮,曾为了找补两毛钱的差错,在晒谷场守到深夜。爸爸当会计的十几年,村里的账目每一笔都是清清楚楚。爸爸的蓝色塑料皮账本,锁在村委会办公室的铁柜里。当年村子修路时,那本账本见证了最动人的坚持。当时包工头揣着红包找到负责审核的爸爸,想在石料数量上多报三车。爸爸正在核对验收单,抬头看着包工头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爸爸义正言辞的拒绝,让来人红着脸走出了爸爸的办公室。
那段时间爸爸总在深夜才回家,自行车筐里装着厚厚的验收单。妈妈数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,发现他账本里夹着张纸条,上面记着五家建材市场的报价,最便宜的那家在三十里外的镇上。“跑断腿也值啊。”“这每一分钱,都是村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”
大学当上团支书的那天,爸爸特意把他当会计时的那本蓝色账本用红绸布包着递给我。账本里夹着张泛黄的便签,是他用红笔圈出的话:“一分钱的偏差,就是十分的亏欠。”有次部门聚餐后报销,商家开的发票金额比实际支付多了五十元。看着那张轻飘飘的发票,突然想起爸爸说过他审核修路账目时,为了核对一块钱的出入,骑着自行车跑了三个村子。第二天一早我捧着重新开具的发票去找辅导员,晨光穿过教学楼前的银杏树,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点,脚步踩在上面,竟有种说不出的轻快。后来辅导员在班会上说:“班级工作就该有这种锱铢必较的精神,因为每一分钱都连着大家的信任。”
参加工作后,我负责部门的办公用品采购。有一次对接供应商时,对方偷偷往我包里塞了张购物卡。推搡间,指尖触到卡面冰凉的塑料,突然想起爷爷擦拭铜秤时专注的神情,想起爸爸账本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报价单。拒绝购物卡的瞬间,突然感受到,原来清白的滋味,是冰汽水划过喉咙的爽利,是胸腔里稳稳当当的心跳。
“你爷常说,人这一辈子,就像在做一杆秤,秤别人的时候,其实也在秤自己。”爸爸在自己的账本扉页,用钢笔写下这句话:“经手的每一分钱,都要对得起良心。” 两句话隔着几十年,却像两粒饱满的种子,在家族的田地里长出了同样的枝干。我突然明白,所谓传承,从来不是沉重的负担,而是时光在血脉里埋下的种子,只需用心浇灌,就能长出抵御风雨的枝干。